中国是具有悠久翻译历史的国家,这是事实;而中国流传下来的译论皆只言片语、不成体系,这也是事实。那么,中国现代译学该如何向传统借镜,向西方博取?又能否打上中国标记,且自成体系呢?先从中国传统译论的价值作一番考量。具体从两个方面对中国的传统译论作考量。
1、“案本——求信——神似——化境”——中国传统译论之发展与式微
罗新璋先生钩沉史料,追本溯源,从我国历来对翻译的论述中归纳出一条线索:“案本——求信——神似——化境”,并认为该四个概念是既独立又联系,且渐次发懂的一统一体,是我国翻译理论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与最初基石。我们认为,简言之,中国传统译论滥觞于佛经翻译,道安提出“案本”,乃要求忠实,中国传统翻译思想即以“忠实”一以贯之。佛经翻译的“案本”其实包含有两个倾向:文与质,当然最高超的译文往往能调和文质,而成“新译”(如玄奘的译文)。然而这种二元标准最终还是让位给了更稳定的三元标准,即“信、雅、达”形成了辩证的互动,该标准一时间成了翻译的金科玉律。然而,按中国传统哲学思维,多元并非最稳定的结构,最稳定最永恒的乃一元。于是,“神似”说中一元论倾向初见端倪;而“化境”说最终将其推向极致,直逼“道”的范畴,成为中国传统思维对翻译本体论作的最高概括。其后的本土译论,虽亦有吉光片羽,但难越“化境”说的高峰。此后中国译界西风东渐,传统译论渐成式微。
20世纪后半叶,中国翻译研究的话语实则交给了西方译论。中国传统译论在经历了一轮发掘与批判后,时至21世纪,仍未复苏。那么,中国传统译论缘何不振?其症结究竟何在?这不得不引起我们的反思。
笔者认为,其主要原因在于,虽中国古代哲学与文论甚为发达,而中国传统译论较少与之真正互动,虽常援引借势以申已意,然多为点缀或修辞之资。中国传统充论本可借助自古以来对语言的哲学思考,如“一意一言”之辨,而启“译文——原文”之辨,从而对翻译本体进行形而上的追问;或可借品藻之风发展出一套译本品评模式,让“译话”发杨光大,与“诗话”、“词话”等并架齐驱。然而,由于中国古代知识分子重仕途,以通四书五经为首务,象寄之才遂被视为“小辨”,翻译学从未成为显学。近一百年来,中国传统文化又两度遭弃,至20世纪学界提出建立“中国译学”,译学在中国实已被拔离了传统的土壤,哪经得起“欧风美雨”的浇淋?中国译学从此丧失了与传统文化“金风玉露”的那“一相逢”。
诚然,“语言文字是最带有民族特性的东西,各国的翻译理论都深深植根于本国的历史结构和特定文化土壤之中。”自20世纪上半叶起,西方译学蓬勃发展,虽百家争鸣,百航争流,然每一理论无不以西方文化为本位,又以西方哲学为羽翼。因此,当我们向自己的传统借镜,应将触角伸得更长些,不仅将传统译论,更应将整个中国文化视为中国译学成长的土壤。中国传统译论之价值,乃为后世提供了一系列研究“母题”。其实中国传统译论涉及之话题,西方译论在同时或稍后皆纳入其中。因此笔者认为,中国传统译论卓然于西方译论之林,乃是从“案本”到“化境”,以东方思维道出的那套独特的中国话语。而我们所谓的“中国译学”建设,必是以“中国译学话语”建设为基础的。
2、“得意忘言,出神放化”——独具特色的中国传统译论话语
中国传统译论亦可用另八个字概括,即“得间忘言,出神入化”。此八字将译学蒙上 一层老庄哲学的思辨色彩,庄子的“意一言”之辨遂转化成了“译文——原文”之辨。相比于“案本——求信——神似——化境”,这八个字更提醒我们去关注中国传统话语的独特魅力。
中西文化在发轫之初即走上了两条不同的发展道路。当西方人执着于逻辑推理与精确定义之时,中国人却发展出了另一套以“启智、点悟”与“以少总多”为特色的理论话语。相比于西方话语, 中国传统话语至少具有以下两方面优势:一,中国传统话语善于宏观把握事物,避免了西方哲学将主客割裂而陷入的理论误区。二,如果说西方话语是理性的,那么中国话语则是诗性的,其“以少总多”的“点、悟”式思维与“立象尽意”的象征性语言,避免了西方理论因一味尚“科学”,尚“精确”,而将阐释对象切割得支离破碎。然而,优势在一定条件下也会转化为劣势,因而相比于西方话语, 中国传统话语亦存在两方面缺陷:一,在严密的分析论证及逻辑推理方面方面,中国传统话语缺乏自己独特的语汇。二,中国传统话语的“点、悟”式言说方式要求读者有极强的领悟能力。非但如此,即便这套话语的使用者也必须拥有真正的智慧,不然则极易产生“任意的,不负责的印象批评。”
总而言之,中西理论拥有两套不同的话语系统,我们不能以一套压倒另一套,或简单地以一套阐释另一套,而应相互对话,取长补短,从而建立起一套既能解决各自特有的问题,又能给予国际译界共同关注的问题以独特解答视角的话语体系。那么,在传统译论趋于式微的今天,我们提倡中国话语,是否意味着复古呢?进一步说,是否意味着抛弃西方理论,甚至抛弃现代白话,突然“之乎者也”起来呢?这也是进一步研究探讨的问题。-
